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,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,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 司等语.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,姊妹们遂出来,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.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.珠虽夭亡,幸存一子,取名贾兰,今方五岁,已入学攻书.这李氏亦 系金陵名宦之女,父名李守中,曾为国子监祭酒,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.至李守中继承以 来,便说"女子无才便有德",故生了李氏时,便不十分令其读书,只不过将些<<女四书>>,<<列 女传>>,<<贤媛集>>等三四种书,使他认得几个字,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,却只以纺绩井 臼为要,因取名为李纨,字宫裁.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,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,竟如槁木死灰 一般,一概无见无闻,唯知侍亲养子,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.今黛玉虽客寄于斯,日有 这般姐妹相伴,除老父外,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. 如今且说雨村,因补授了应天府,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,乃是两家争买一婢, 各不相让,以至殴伤人命.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.那原告道:"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.因 那日买了一个丫头,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.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,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 方是好日子,再接入门.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,被我们知道了,去找拿卖主,夺取丫头.无 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,倚财仗势,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.凶身主仆已皆逃走,无影无踪, 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.小人告了一年的状,竟无人作主.望大老爷拘拿凶犯,剪恶除凶,以救孤 寡,死者感戴天恩不尽!" 雨村听了大怒道:"岂有这样放屁的事!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,再拿不来的!"因发签差公 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,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,一面再动海捕文书.正要发签时,只见案 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,____不令他发签之意.雨村心下甚为疑怪,只得停了手,即时退堂, 至密室,侍从皆退去,只留门子服侍.这门子忙上来请安,笑问:"老爷一向加官进禄,八九年来 就忘了我了?"雨村道:"却十分面善得紧,只是一时想不起来."那门子笑道:"老爷真是贵人多 忘事,把出身之地竟忘了,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?"雨村听了,如雷震一惊,方想起往事.原来 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,因被火之后,无处安身,欲投别庙去修行,又耐不得清凉景况, 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,遂趁年纪蓄了发,充了门子.雨村那里料得是他,便忙携手笑道:" 原来是故人."又让坐了好谈.这门子不敢坐.雨村笑道:"贫贱之交不可忘.你我故人也,二则此 系私室,既欲长谈,岂有不坐之理?"这门子听说,方告了座,斜签着坐了. 雨村因问方才何故有不令发签之意.这门子道:"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,难道就没抄一张本 省`护官符'来不成?"雨村忙问:"何为`护官符'?我竟不知."门子道:"这还了得!连这个不知, 怎能作得长远!如今凡作地方官者,皆有一个私单,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,极富极贵的大 乡绅名姓,各省皆然,倘若不知,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,不但官爵,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!所 以绰号叫作`护官符'.方才所说的这薛家,老爷如何惹他!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,皆因都碍 着情分面上,所以如此."一面说,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`护官符'来,递与雨村,看时, 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.其口碑排写得明白,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房 次.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,今据石上所抄云: 贾不假,白玉为堂金作马.(宁国荣国二公之后,共二十房分,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,现原籍 住者十二房.) 阿房宫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个史.(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,房分共十八,都中现住者十 房,原籍现居八房.) 东海缺少白玉床,龙王来请金陵王.(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,共十二房,都中二房,余在 籍.) 丰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铁.(紫薇舍人薛公之后,现领内府帑银行商,共八房分.) 雨村犹未看完,忽听传点,人报:"王老爷来拜."雨村听说,忙具衣冠出去迎接.有顿饭工夫, 方回来细问.这门子道:"这四家皆连络有亲,一损皆损,一荣皆荣,扶持遮饰,俱有照应的.今告 打死人之薛,就系丰年大雪之`雪'也.也不单靠这三家,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,本亦不少. 老爷如今拿谁去?"雨村听如此说,便笑问门子道:"如你这样说来,却怎么了结此案?你大约也 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?" 门子笑道:"不瞒老爷说,不但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,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,死鬼买主 也深知道.待我细说与老爷听:这个被打之死鬼,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,名唤冯渊,自幼父 母早亡,又无兄弟,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.长到十八九岁上,酷爱男风,最厌女子.这也 是前生冤孽,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,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,立意买来作妾,立誓再不交结男 子,也不再娶第二个了,所以三日后方过门.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,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, 再逃往他省.谁知又不曾走脱,两家拿住,打了个臭死,都不肯收银,只要领人.那薛家公子岂是 让人的,便喝着手下人一打,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,抬回家去三日死了.这薛公子原是早已择定 日子上京去的,头起身两日前,就偶然遇见这丫头,意欲买了就进京的,谁知闹出这事来.既打 了冯公子,夺了丫头,他便没事人一般,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.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, 也并非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.这且别说,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?"雨村笑道:"我如 何得知."门子冷笑道:"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!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,名 唤英莲的."雨村罕然道:"原来就是他!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,却如今才来卖呢?" 门子道:"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,养在一个僻静之处,到十一二岁,度其容貌, 带至他乡转卖.当日这英莲,我们天天哄他顽耍,虽隔了七八年,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,其模样 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,然大概相貌,自是不改,熟人易认.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 脂т,从胎里带来的,所以我却认得.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,那日拐子不在家,我也 曾问他.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,万不敢说,只说拐子系他亲爹,因无钱偿债,故卖他.我又哄之再 四,他又哭了,只说`我不记得小时之事!'这可无疑了.那日冯公子相看了,兑了银子,拐子醉了, 他自叹道:`我今日罪孽可满了!'后又听见冯公子令三日之后过门,他又转有忧愁之态.我又不 忍其形景,等拐子出去,又命内人去解释他:`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,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. 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,家里颇过得,素习又最厌恶堂客,今竟破价买你,后事不言可知.只耐得 三两日,何必忧闷!'他听如此说,方才略解忧闷,自为从此得所.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, 第二日,他偏又卖与薛家.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,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`呆霸王',最是天下第一 个弄性尚气的人,而且使钱如土,遂打了个落花流水,生拖死拽,把个英莲拖去,如今也不知死 活.这冯公子空喜一场,一念未遂,反花了钱,送了命,岂不可叹!" 雨村听了,亦叹道:"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,亦非偶然.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 莲?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,才得了个头路,且又是个多情的,若能聚合了,倒是件美事,偏 又生出这段事来.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,想其为人,自然姬妾众多,淫佚无度,未必及冯渊定情 于一人者.这正是梦幻情缘,恰遇一对薄命儿女.且不要议论他,只目今这官司,如何剖断才 好?"门子笑道:"老爷当年何其明决,今日何反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!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, 亦系贾府王府之力,此薛蟠即贾府之亲,老爷何不顺水行舟,作个整人情,将此案了结,日后也 好去见贾府王府."雨村道:"你说的何尝不是.但事关人命,蒙皇上隆恩,起复委用,实是重生再 造,正当殚心竭力图报之时,岂可因私而废法?是我实不能忍为者."门子听了,冷笑道:"老爷说 的何尝不是大道理,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.岂不闻古人有云:`大丈夫相时而动',又曰` 趋吉避凶者为君子'.依老爷这一说,不但不能报效朝廷,亦且自身不保,还要三思为妥." 雨村低了半日头,方说道:"依你怎么样?"门子道:"小人已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在此:老爷 明日坐堂,只管虚张声势,动文书发签拿人.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,原告固是定要将薛家族中及 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.小的在暗中调停,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,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 呈,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,堂上设下乩坛,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.老爷就说:`乩仙批了,死者 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,今狭路既遇,原应了结.薛蟠今已得了无名之病,被冯魂追索已死. 其祸皆因拐子某人而起,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,按法处治,余不略及'等语.小人暗中嘱托 拐子,令其实招.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,余者自然也都不虚了.薛家有的是钱,老爷断一 千也可,五百也可,与冯家作烧埋之费.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,不过为的是钱,见有了这个银 子,想来也就无话了.老爷细想此计如何?"雨村笑道:"不妥,不妥.等我再斟酌斟酌,或可压服 口声."二人计议,天色已晚,别无话说. 至次日坐堂,勾取一应有名人犯,雨村详加审问,果见冯家人口稀疏,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 埋之费,薛家仗势倚情,偏不相让,故致颠倒未决.雨村便徇情枉法,胡乱判断了此案.冯家得了 许多烧埋银子,也就无甚话说了.雨村断了此案,急忙作书信二封,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, 不过说"令甥之事已完,不必过虑"等语.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,雨村又恐他对 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,因此心中大不乐业,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,远远的充发了他才罢. 当下言不着雨村.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,亦系金陵人氏,本是书香继世之家. 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,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,未免溺爱纵容,遂至老大无成,且家中 有百万之富,现领着内帑钱粮,采办杂料.这薛公子学名薛蟠,表字文起,五岁上就性情奢侈,言 语傲慢.虽也上过学,不过略识几字,终日惟有斗鸡走马,游山玩水而已.虽是皇商,一应经济世 事,全然不知,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,户部挂虚名,支领钱粮,其余事体,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. 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,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,是一母所生的姊妹,今年 方四十上下年纪,只有薛蟠一子.还有一女,比薛蟠小两岁,乳名宝钗,生得肌骨莹润,举止娴雅. 当日有他父亲在日,酷爱此女,令其读书识字,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.自父亲死后,见哥哥不能 依贴母怀,他便不以书字为事,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,好为母亲分忧解劳.近因今上崇诗尚礼, 征采才能,降不世出之隆恩,除聘选妃嫔外,凡仕宦名家之女,皆亲名达部,以备选为公主郡主 入学陪侍,充为才人赞善之职.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,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,总管,伙计人等, 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,便趁时拐骗起来,京都中几处生意,渐亦消耗.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 华之地,正思一游,便趁此机会,一为送妹待选,二为望亲,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,再计新支,- 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.因此早已打点下行装细软,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,正 择日一定起身,不想偏遇见了拐子重卖英莲.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,立意买他,又遇冯家来夺人, 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.他便将家中事务一一的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,他便带 了母妹竟自起身长行去了.人命官司一事,他竟视为儿戏,自为花上几个臭钱,没有不了的. 在路不记其日.那日已将入都时,却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,奉旨出都查边.薛蟠 心中暗喜道:"我正愁进京去有个嫡亲的母舅管辖着,不能任意挥霍挥霍,偏如今又升出去了, 可知天从人愿."因和母亲商议道:"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,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,那看 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,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."他母亲道:"何必如此招摇!咱们 这一进京,原该先拜望亲友,或是在你舅舅家,或是你姨爹家.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,咱们 先能着住下,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,岂不消停些."薛蟠道:"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,家里自然 忙乱起身,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,岂不没眼色."他母亲道:"你舅舅家虽升了去,还有 你姨爹家.况这几年来,你舅舅姨娘两处,每每带信捎书,接咱们来.如今既来了,你舅舅虽忙着 起身,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.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,岂不使人见怪?你的意思我却知道, 守着舅舅姨爹住着,未免拘紧了你,不如你各自住着,好任意施为.你既如此,你自去挑所宅子 去住,我和你姨娘,姊妹们别了这几年,却要厮守几日,我带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,你道好不 好?"薛蟠见母亲如此说,情知扭不过的,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. 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,亏贾雨村维持了结,才放了心.又见哥哥升了边缺,正愁又 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,略加寂寞.过了几日,忽家人传报:"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,合家进京,正 在门外下车."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,接出大厅,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.姊妹们暮年相会, 自不必说悲喜交集,泣笑叙阔一番.忙又引了拜见贾母,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.合家俱厮见过, 忙又治席接风.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,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,贾珍等.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:"姨太 太已有了春秋,外甥年轻不知世路,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.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, 白空闲着,打扫了,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."王夫人未及留,贾母也就遣人来说:"请姨 太太就在这里住下,大家亲密些"等语.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,方可拘紧些儿子,若另住在外,又 恐他纵性惹祸,遂忙道谢应允.又私与王夫人说明:"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,方是处常之法." 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,遂亦从其愿.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. 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,小小巧巧,约有十余间房屋,前厅后舍俱全.另有 一门通街,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.西南有一角门,通一夹道,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. 每日或饭后,或晚间,薛姨妈便过来,或与贾母闲谈,或与王夫人相叙.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姊妹 等一处,或看书下棋,或作针黹,倒也十分乐业.只是薛蟠起初之心,原不欲在贾宅居住者,但恐 姨父管约拘禁,料必不自在的,无奈母亲执意在此,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,只得暂且住下,一 面使人打扫出自己的房屋,再移居过去的.谁知自从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,贾宅族中凡有 的子侄,俱已认熟了一半,凡是那些纨э气习者,莫不喜与他来往,今日会酒,明日观花,甚至聚 赌嫖娼,渐渐无所不至,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.虽然贾政训子有方,治家有法,一则族 大人多,照管不到这些,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,彼乃宁府长孙,又现袭职,凡族中事,自有他掌 管,三则公私冗杂,且素性潇洒,不以俗务为要,每公暇之时,不过看书着棋而已,余事多不介意. 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,又有街门另开,任意可以出入,所以这些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 的,因此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.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诗云 一局输赢料不真,香销茶尽尚逡巡. 欲知目下兴衰兆,须问旁观冷眼人.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,忙出来陪笑启问.那些人只嚷:"快请出甄爷来!"封肃忙陪笑 道:"小人姓封,并不姓甄.只有当日小婿姓甄,今已出家一二年了,不知可是问他?"那些公人 道:"我们也不知什么`真'`假',因奉太爷之命来问,他既是你女婿,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, 省得乱跑."说着,不容封肃多言,大家推拥他去了.封家人个个都惊慌,不知何兆. 那天约二更时,只见封肃方回来,欢天喜地.众人忙问端的.他乃说道:"原来本府新升的太 爷姓贾名化,本贯胡州人氏,曾与女婿旧日相交.方才在咱门前过去,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,所 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.我一一将原故回明,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,又问外孙女儿,我说看 灯丢了.太爷说:`不妨,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.'说了一回话,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."甄 家娘子听了,不免心中伤感.一宿无话.至次日,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,四匹锦缎,答谢甄 家娘子,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,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.封肃喜的屁滚尿流,巴不得去 奉承,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,乘夜只用一乘小轿,便把娇杏送进去了.雨村欢喜,自不必说, 乃封百金赠封肃,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,令其好生养赡,以待寻访女儿下落.封肃回家无话. 却说娇杏这丫鬟,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.因偶然一顾,便弄出这段事来,亦是自己意料不到 之奇缘.谁想他命运两济,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,只一年便生了一子,又半载,雨村嫡妻忽染疾 下世,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.正是: 偶因一着错,便为人上人.原来,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,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,至大 比之期,不料他十分得意,已会了进士,选入外班,今已升了本府知府.虽才干优长,未免有些贪 酷之弊,且又恃才侮上,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.不上一年,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,作成一本,参他 生情狡猾,擅纂礼仪, 大怒,即批革职.该部文书一到,本府官员无不喜悦.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,却面上全无一点 怨色,仍是嘻笑自若,交代过公事,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,安排妥协,却 是自己担风袖月,游览天下胜迹. 那日,偶又游至维扬地面,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.这林如海姓林名海,表字如海, 乃是前科的探花,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,本贯姑苏人氏,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,到任方一月有余. 原来这林如海之祖,曾袭过列侯,今到如海,业经五世.起初时,只封袭三世,因当今隆恩盛德, 远迈前代,额外加恩,至如海之父,又袭了一代;至如海,便从科第出身.虽系钟鼎之家,却亦是 书香之族.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,子孙有限,虽有几门,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,没甚亲支嫡 派的.今如海年已四十,只有一个三岁之子,偏又于去岁死了.虽有几房姬妾,奈他命中无子,亦 无可如何之事.今只有嫡妻贾氏,生得一女,乳名黛玉,年方五岁.夫妻无子,故爱如珍宝,且又 见他聪明清秀,便也欲使他读书识得几个字,不过假充养子之意,聊解膝下荒凉之叹. 雨村正值偶感风寒,病在旅店,将一月光景方渐愈.一因身体劳倦,二因盘费不继,也正欲 寻个合式之处,暂且歇下.幸有两个旧友,亦在此境居住,因闻得鹾政欲聘一西宾,雨村便相托 友力,谋了进去,且作安身之计.妙在只一个女学生,并两个伴读丫鬟,这女学生年又小,身体又 极怯弱,工课不限多寡,故十分省力.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,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. 女学生侍汤奉药,守丧尽哀,遂又将辞馆别图.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,故又将他留下.近因 女学生哀痛过伤,本自怯弱多病的,触犯旧症,遂连日不曾上学.雨村闲居无聊,每当风日晴和, 饭后便出来闲步. 这日,偶至郭外,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.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,茂林深竹之处,隐隐的有座 庙宇,门巷倾颓,墙垣朽败,门前有额,题着"智通寺"三字,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,曰 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.雨村看了,因想到:"这两句话,文虽浅近,其意则深.我 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,倒不曾见过这话头,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,何不进去试 试."想着走入,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.雨村见了,便不在意.及至问他两句话,那老僧 既聋且昏,齿落舌钝,所答非所问. 雨村不耐烦,便仍出来,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,以助野趣,于是款步行来.将入肆门,只 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,接了出来,口内说:"奇遇,奇遇."雨村忙看时,此人是都中在 古董行中贸易的号冷子兴者,旧日在都相识.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,这子 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,故二人说话投机,最相契合.雨村忙笑问道:"老兄何日到此?弟竟不知. 今日偶遇,真奇缘也."子兴道:"去年岁底到家,今因还要入都,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,承 他之情,留我多住两日.我也无紧事,且盘桓两日,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.今日敝友有事,我因闲 步至此,且歇歇脚,不期这样巧遇!"一面说,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,另整上酒肴来.二人闲谈漫 饮,叙些别后之事. 雨村因问:"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?"子兴道:"倒没有什么新闻,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, 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."雨村笑道:"弟族中无人在都,何谈及此?"子兴笑道:"你们同姓,岂非同 宗一族?"雨村问是谁家.子兴道:"荣国府贾府中,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么?"雨村笑道:"原来 是他家.若论起来,寒族人丁却不少,自东汉贾复以来,支派繁盛,各省皆有,谁逐细考查得来? 若论荣国一支,却是同谱.但他那等荣耀,我们不便去攀扯,至今故越发生疏难认了."子兴叹 道:"老先生休如此说.如今的这宁荣两门,也都萧疏了,不比先时的光景."雨村道:"当日宁荣 两宅的人口也极多,如何就萧疏了?"冷子兴道:"正是,说来也话长."雨村道:"去岁我到金陵地 界,因欲游览六朝遗迹,那日进了石头城,从他老宅门前经过.街东是宁国府,街西是荣国府,二 宅相连,竟将大半条街占了.大门前虽冷落无人,隔着围墙一望,里面厅殿楼阁,也还都峥嵘轩 峻,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,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,那里象个衰败之家?"冷子兴笑 道:"亏你是进士出身,原来不通!古人有云:`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.'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 盛,较之平常仕宦之家,到底气象不同.如今生齿日繁,事务日盛,主仆上下,安富尊荣者尽多, 运筹谋画者无一,其日用排场费用,又不能将就省俭,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,内囊却也尽上 来了.这还是小事.更有一件大事: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,翰墨诗书之族,如今的儿孙,竟一代 不如一代了!"雨村听说,也纳罕道:"这样诗礼之家,岂有不善教育之理?别门不知,只说这宁, 荣二宅,是最教子有方的." 子兴叹道:"正说的是这两门呢.待我告诉你:当日宁国公与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. 宁公居长,生了四个儿子.宁公死后,贾代化袭了官,也养了两个儿子:长名贾敷,至八九岁上便 死了,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,如今一味好道,只爱烧丹炼汞,余者一概不在心上.幸而早年留 下一子,名唤贾珍,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,把官倒让他袭了.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,只在都 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.这位珍爷倒生了一个儿子,今年才十六岁,名叫贾蓉.如今敬老爹一概不 管.这珍爷那里肯读书,只一味高乐不了,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,也没有人敢来管他.再说荣府 你听,方才所说异事,就出在这里.自荣公死后,长子贾代善袭了官,娶的也是金陵世勋史侯家 的小姐为妻,生了两个儿子:长子贾赦,次子贾政.如今代善早已去世,太夫人尚在,长子贾赦袭 着官,次子贾政,自幼酷喜捕潦*,祖父最疼,原欲以科甲出身的,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,皇 上因恤先臣,即时令长子袭官外,问还有几子,立刻引见,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, 令其入部习学,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.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,头胎生的公子,名唤贾珠,十四 岁进学,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,一病死了.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,生在大年初一,这就奇 了,不想后来又生一位公子,说来更奇,一落胎胞,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,上面还有 许多字迹,就取名叫作宝玉.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?" 雨村笑道:"果然奇异.只怕这人来历不小."子兴冷笑道:"万人皆如此说,因而乃祖母便先 爱如珍宝.那年周岁时,政老爹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,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,与他抓取. 谁知他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.政老爹便大怒了,说:"`将来酒色之徒耳!'因此便 大不喜悦.独那史老太君还是命根一样.说来又奇,如今长了七八岁,虽然淘气异常,但其聪明 乖觉处,百个不及他一个.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,他说:`女儿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. 我见了女儿,我便清爽,见了男子,便觉浊臭逼人.'你道好笑不好笑?将来色鬼无疑了!"雨村罕 然厉色忙止道:"非也!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.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.若非 多读书识事,加以致知格物之功,悟道参玄之力,不能知也." 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,忙请教其端.雨村道:"天地生人,除大仁大恶两种,余者皆无大异. 若大仁者,则应运而生,大恶者,则应劫而生.运生世治,劫生世危.尧,舜,禹,汤,文,武,周,召, 孔,孟,董,韩,周,程,张,朱,皆应运而生者.蚩尤,共工,桀,纣,始皇,王莽,曹操,桓温,安禄山, 秦桧等,皆应劫而生者.大仁者,修治天下,大恶者,挠乱天下.清明灵秀,天地之正气,仁者之所 秉也,残忍乖僻,天地之邪气,恶者之所秉也.今当运隆祚永之朝,太平无为之世,清明灵秀之气 所秉者,上至朝廷,下及草野,比比皆是.所余之秀气,漫无所归,遂为甘露,为和风,洽然溉及四 海.彼残忍乖僻之邪气,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,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,偶因风荡,或 被云催,略有摇动感发之意,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,偶值灵秀之气适过,正不容邪,邪复妒正,两 不相下,亦如风水雷电,地中既遇,既不能消,又不能让,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.故其气亦必赋人, 发泄一尽始散.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,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,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.置之于 万万人中,其聪俊灵秀之气,则在万万人之上,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,又在万万人之下.若 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,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,则为逸士高人,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, 断不能为走卒健仆,甘遭庸人驱制驾驭,必为奇优名倡.如前代之许由,陶潜,阮籍,嵇康,刘伶, 王谢二族,顾虎头,陈后主,唐明皇,宋徽宗,刘庭芝,温飞卿,米南宫,石曼卿,柳耆卿,秦少游, 近日之倪云林,唐伯虎,祝枝山,再如李龟年,黄幡绰,敬新磨,卓文君,红拂,薛涛,崔莺,朝云之 流,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." 子兴道:"依你说,`成则王侯败则贼了.'"雨村道:"正是这意.你还不知,我自革职以来,这 两年遍游各省,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.所以,方才你一说这宝玉,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这一派 人物.不用远说,只金陵城内,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,你可知么?"子兴道:"谁人不知!这 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,又系世交.两家来往,极其亲热的.便在下也和他家来往非止一日了." 雨村笑道:"去岁我在金陵,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.我进去看其光景,谁知他家那等显 贵,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,倒是个难得之馆.但这一个学生,虽是启蒙,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. 说起来更可笑,他说:`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,我方能认得字,心里也明白,不然我自己心里 糊涂.'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:`这女儿两个字,极尊贵,极清净的,比那阿弥陀佛,元始天尊的 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!你们这浊口臭舌,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,要紧.但凡要说时, 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,设若失错,便要凿牙穿腮等事.'其暴虐浮躁,顽劣憨痴,种种异 常.只一放了学,进去见了那些女儿们,其温厚和平,聪敏文雅,竟又变了一个.因此,他令尊也 曾下死笞楚过几次,无奈竟不能改.每打的吃疼不过时,他便`姐姐'`妹妹'乱叫起来.后来听得 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:`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?莫不是求姐妹去说情讨饶?你岂不愧些!' 他回答的最妙.他说:`急疼之时,只叫`姐姐'妹妹'字样,或可解疼也未可知,因叫了一声,便果 觉不疼了,遂得了秘法:每疼痛之极,便连叫姐妹起来了.'你说可笑不可笑?也因祖母溺爱不明, 每因孙辱师责子,因此我就辞了馆出来.如今在这巡盐御史林家做馆了.你看,这等子弟,必不 能守祖父之根基,从师长之规谏的.只可惜他家几个姊妹都是少有的." 子兴道:"便是贾府中,现有的三个也不错.政老爹的长女,名元春,现因贤孝才德,选入宫 作女史去了.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,名迎春,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,名探春,四小姐乃宁 府珍爷之胞妹,名唤惜春.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,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,听得个个不错.雨 村道:"更妙在甄家的风俗,女儿之名,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字,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`春'`红'`香 '`玉'等艳字的.何得贾府亦乐此俗套?"子兴道:"不然.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,故 名元春,余者方从了`春'字.上一辈的,却也是从兄弟而来的.现有对证: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 夫人,即荣府中赦,政二公之胞妹,在家时名唤贾敏.不信时,你回去细访可知."雨村拍案笑 道:"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`敏'字,皆念作`密'字,每每如是,写字遇着`敏'字,又减一二 笔,我心中就有些疑惑.今听你说的,是为此无疑矣.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,不与 近日女子相同,度其母必不凡,方得其女,今知为荣府之孙,又不足罕矣,可伤上月竟亡故了." 子兴叹道:"老姊妹四个,这一个是极小的,又没了.长一辈的姊妹,一个也没了.只看这小一辈 的,将来之东床如何呢." 雨村道:"正是.方才说这政公,已有衔玉之儿,又有长子所遗一个弱孙.这赦老竟无一个不 成?"子兴道:"政公既有玉儿之后,其妾又生了一个,倒不知其好歹.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,却不 知将来如何.若问那赦公,也有二子,长名贾琏,今已二十来往了,亲上作亲,娶的就是政老爹夫 人王氏之内侄女,今已娶了二年.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,也是不肯读书,于世路上好机 变,言谈去的,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,帮着料理些家务.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, 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,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:说模样又极标致,言谈又爽利,心机又极 深细,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." 雨村听了,笑道:"可知我前言不谬.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,都只怕是那正邪两赋而来 一路之人,未可知也."子兴道:"邪也罢,正也罢,只顾算别人家的帐,你也吃一杯酒才好."雨村 道:"正是,只顾说话,竟多吃了几杯."子兴笑道:"说着别人家的闲话,正好下酒,即多吃几杯何 妨."雨村向窗外看道:"天也晚了,仔细关了城.我们慢慢的进城再谈,未为不可."于是,二人起 身,算还酒帐.方欲走时,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:"雨村兄,恭喜了!特来报个喜信的."雨村忙回 头看时-
第三回
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
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,不是别人,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.他本系此地人,革 后家居,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,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,忽遇见雨村,故忙道喜.二 人见了礼,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,雨村自是欢喜,忙忙的叙了两句,遂作别各自回家.冷子 兴听得此言,便忙献计,令雨村央烦林如海,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.雨村领其意,作别回至馆中, 忙寻邸报看真确了.
次日,面谋之如海.如海道:"天缘凑巧,因贱荆去世,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, 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,因小女未曾大痊,故未及行.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,遇此机 会,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.但请放心.弟已预为筹画至此,已修下荐书一封,转托内兄务为周全 协佐,方可稍尽弟之鄙诚,即有所费用之例,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,亦不劳尊兄多虑矣."雨村 一面打恭,谢不释口,一面又问:"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?只怕晚生草率,不敢骤然入都干渎." 如海笑道:"若论舍亲,与尊兄犹系同谱,乃荣公之孙: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,名赦,字恩侯,二内 兄名政,字存周,现任工部员外郎,其为人谦恭厚道,大有祖父遗风,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,故弟 方致书烦托.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,即弟亦不屑为矣."雨村听了,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 言,于是又谢了林如海.如海乃说:"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,尊兄即同路而往,岂不两便?" 雨村唯唯听命,心中十分得意.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,雨村一一领了.
那女学生黛玉,身体方愈,原不忍弃父而往,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,且兼如海说:"汝父年 将半百,再无续室之意,且汝多病,年又极小,上无亲母教养,下无姊妹兄弟扶持,今依傍外祖母 及舅氏姊妹去,正好减我顾盼之忧,何反云不往?"黛玉听了,方洒泪拜别,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 老妇人登舟而去.雨村另有一只船,带两个小童,依附黛玉而行.
有日到了都中,进入神京,雨村先整了衣冠,带了小童,拿着宗侄的名帖,至荣府的门前投 了.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,即忙请入相会.见雨村相貌魁伟,言语不俗,且这贾政最喜读书 人,礼贤下士,济弱扶危,大有祖风,况又系妹丈致意,因此优待雨村,更又不同,便竭力内中协 助,题奏之日,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,不上两个月,金陵应天府缺出,便谋补了此缺,拜辞了贾 政,择日上任去了.不在话下.
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,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.这林黛玉常 听得母亲说过,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.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,吃穿用度,已是不凡了, 何况今至其家.因此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,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,多行一步路,惟恐被人耻笑了 他去.自上了轿,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,其街市之繁华,人烟之阜盛,自与别处不同.又 行了半日,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,三间兽头大门,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.正门 却不开,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.正门之上有一匾,匾上大书"敕造宁国府"五个大字.黛玉想 道: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.想着,又往西行,不多远,照样也是三间大门,方是荣国府了.却不进 正门,只进了西边角门.那轿夫抬进去,走了一射之地,将转弯时,便歇下退出去了.后面的婆子 们已都下了轿,赶上前来.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,复抬起轿子.众婆子步 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.众小厮退出,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,扶黛玉下轿.林黛玉扶着婆子的 手,进了垂花门,两边是抄手游廊,当中是穿堂,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.转过 插屏,小小的三间厅,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.正面五间上房,皆雕梁画栋,两边穿山游廊厢 房,挂着各色鹦鹉,画眉等鸟雀.台矶之上,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,一见他们来了,便忙都笑 迎上来,说:"刚才老太太还念呢,可巧就来了."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,一面听得人回话:" 林姑娘到了."
黛玉方进入房时,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,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.方 欲拜见时,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,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.当下地下侍立之人,无不掩面 涕泣,黛玉也哭个不住.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,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.____此即冷子兴所云之 史氏太君,贾赦贾政之母也.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:"这是你大舅母,这是你二舅母,这是你先 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."黛玉一一拜见过.贾母又说:"请姑娘们来.今日远客才来,可以不必 上学去了."众人答应了一声,便去了两个.
不一时,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,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.第一个肌肤微丰,合中身材, 腮凝新荔,鼻腻鹅脂,温柔沉默,观之可亲.第二个削肩细腰,长挑身材,鸭蛋脸面,俊眼修眉,顾 盼神飞,文彩精华,见之忘俗.第三个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.其钗环裙袄,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. 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,互相厮认过,大家归了坐.丫鬟们斟上茶来.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 病,如何请医服药,如何送死发丧.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,因说:"我这些儿女,所疼者独有你母, 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,连面也不能一见,今见了你,我怎不伤心!"说着,搂了黛玉在怀,又呜咽 起来.众人忙都宽慰解释,方略略止住.
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,其举止言谈不俗,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,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, 便知他有不足之症.因问:"常服何药,如何不急为疗治?"黛玉道:"我自来是如此,从会吃饮食 时便吃药,到今日未断,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,皆不见效.那一年我三岁时,听得说来了一个 癞头和尚,说要化我去出家,我父母固是不从.他又说:既舍不得他,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 的了.若要好时,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,除父母之外,凡有外姓亲友之人,一概不见,方可 平安了此一世.'疯疯癫癫,说了这些不经之谈,也没人理他.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."贾母 道:"正好,我这里正配丸药呢.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.
一语未了,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,说:"我来迟了,不曾迎接远客!"黛玉纳罕道:"这些人个 个皆敛声屏气,恭肃严整如此,这来者系谁,这样放诞无礼?"心下想时,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 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.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,彩绣辉煌,恍若神妃仙子:头上戴着金丝八 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,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,裙边系着豆绿宫绦,双衡比目玫瑰 佩,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ё袄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,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. 一双丹凤三角眼,两弯柳叶吊梢眉,身量苗条,体格风骚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起笑先闻.黛 玉连忙起身接见.贾母笑道,"你不认得他,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,南省俗谓 作`辣子',你只叫他`凤辣子'就是了."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,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:"这是 琏嫂子."黛玉虽不识,也曾听见母亲说过,大舅贾赦之子贾琏,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, 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,学名王熙凤.黛玉忙陪笑见礼,以"嫂"呼之.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,上下 细细打谅了一回,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,因笑道:"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! 况且这通身的气派,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,竟是个嫡亲的孙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 头一时不忘.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,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!"说着,便用帕拭泪.贾母笑道:" 我才好了,你倒来招我.你妹妹远路才来,身子又弱,也才劝住了,快再休提前话."这熙凤听了, 忙转悲为喜道:"正是呢!我一见了妹妹,一心都在他身上了,又是喜欢,又是伤心,竟忘记了老 祖宗.该打,该打!"又忙携黛玉之手,问:"妹妹几岁了?可也上过学?现吃什么药?在这里不要想 家,想要什么吃的,什么玩的,只管告诉我,丫头老婆们不好了,也只管告诉我."一面又问婆子 们:"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?带了几个人来?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,让他们去歇歇."
说话时,已摆了茶果上来.熙凤亲为捧茶捧果.又见二舅母问他:"月钱放过了不曾?"熙凤 道:"月钱已放完了.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,找了这半日,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 的,想是太太记错了?"王夫人道:"有没有,什么要紧."因又说道:"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 妹去裁衣裳的,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,可别忘了."熙凤道:"这倒是我先料着了,知道妹妹 不过这两日到的,我已预备下了,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."王夫人一笑,点头不语.
当下茶果已撤,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.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,笑 回道:"我带了外甥女过去,倒也便宜."贾母笑道:"正是呢,你也去罢,不必过来了."邢夫人答 应了一声"是"字,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,大家送至穿堂前.出了垂花门,早有众小厮们拉过 一辆翠幄青н车*,邢夫人携了黛玉,坐在上面,众婆子们放下车帘,方命小厮们抬起,拉至宽处, 方驾上驯骡,亦出了西角门,往东过荣府正门,便入一黑油大门中,至仪门前方下来.众小厮退 出,方打起车帘,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,进入院中.黛玉度其房屋院宇,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 来的.进入三层仪门,果见正房厢庑游廊,悉皆小巧别致,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,且院中随处 之树木山石皆在.一时进入正室,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,邢夫人让黛玉坐了,一面 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.一时人来回话说:"老爷说了:~连日身上不好,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, 暂且不忍相见.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,跟着老太太和舅母,即同家里一样.姊妹们虽拙,大家一 处伴着,亦可以解些烦闷.或有委屈之处,只管说得,不要外道才是.'"黛玉忙站起来,一一听了. 再坐一刻,便告辞.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,黛玉笑回道:"舅母爱惜赐饭,原不应辞,只是还要 过去拜见二舅舅,恐领了赐去不恭,异日再领,未为不可.望舅母容谅."邢夫人听说,笑道:"这 倒是了."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,于是黛玉告辞.邢夫人送至仪门前, 又嘱咐了众人几句,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.
一时黛玉进了荣府,下了车.众嬷嬷引着,便往东转弯,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,向南大厅之 后,仪门内大院落,上面五间大正房,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,四通八达,轩昂壮丽,比贾母处不 同.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,一条大甬路,直接出大门的.进入堂屋中,抬头迎面先看见一 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,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,是"荣禧堂",后有一行小字:"某年月日,书赐 荣国公贾源",又有"万几宸翰之宝".大紫檀雕螭案上,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,悬着待漏随 朝墨龙大画,一边是金ы彝,一边是玻璃ニ.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,又有一副对联,乃乌木 联牌,镶着錾银的字迹,道是:
座上珠玑昭日月,堂前黼黻焕烟霞.下面一行小字,道是:"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 拜手书".
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,亦不在这正室,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.于是老嬷嬷引 黛玉进东房门来.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や,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,石青金钱蟒引枕,秋香 色金钱蟒大条褥.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.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,右边几上汝窑美人 觚____觚内插着时鲜花卉,并茗碗痰盒等物.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,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,底 下四副脚踏.椅之两边,也有一对高几,几上茗碗瓶花俱备.其余陈设,自不必细说.老嬷嬷们让 黛玉炕上坐,炕沿上却有两个锦褥对设,黛玉度其位次,便不上炕,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.本房 内的丫鬟忙捧上茶来.黛玉一面吃茶,一面打谅这些丫鬟们,妆饰衣裙,举止行动,果亦与别家 不同.
茶未吃了,只见一个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鬟走来笑说道:"太太说,请林姑娘到那边 坐罢."老嬷嬷听了,于是又引黛玉出来,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.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,桌上 磊着书籍茶具,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.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,亦是半旧的青 缎靠背坐褥.见黛玉来了,便往东让.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.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, 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,黛玉便向椅上坐了.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,他方挨王夫人坐了.王夫人 因说:"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,再见罢.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: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,以后一处念 书认字学针线,或是偶一顽笑,都有尽让的.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:我有一个孽根祸胎,是家 里的`混世魔王',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,尚未回来,晚间你看见便知了.你只以后不要睬他,你 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."
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,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,乃衔玉而诞,顽劣异常,极恶读书,最喜在 内帏厮混,外祖母又极溺爱,无人敢管.今见王夫人如此说,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.因陪笑道:" 舅母说的,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?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,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,小名就 唤宝玉,虽极憨顽,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.况我来了,自然只和姊妹同处,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 的,岂得去沾惹之理?"王夫人笑道:"你不知道原故:他与别人不同,自幼因老太太疼爱,原系同 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.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,他倒还安静些,纵然他没趣,不过出了二门,背 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,咕唧一会子就完了.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,他心里一 乐,便生出多少事来.所以嘱咐你别睬他.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,一时有天无日,一时又疯疯傻 傻,只休信他."
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.只见一个丫鬟来回:"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."王夫人忙携黛玉从后 房门由后廊往西,出了角门,是一条南北宽夹道.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,北边立着一个 粉油大影壁,后有一半大门,小小一所房室.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:"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,回来 你好往这里找他来,少什么东西,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."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, 都垂手侍立.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,便是贾母的后院了.于是,进入后房门,已有 多人在此伺候,见王夫人来了,方安设桌椅.贾珠之妻李氏捧饭,熙凤安箸,王夫人进羹.贾母正 面榻上独坐,两边四张空椅,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,黛玉十分推让.贾母笑 道:"你舅母你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.你是客,原应如此坐的."黛玉方告了座,坐了.贾母命王夫 人坐了.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.迎春便坐右手第一,探春左第二,惜春右第二.旁边丫鬟 执着拂尘,漱盂,巾帕.李,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.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,却连一声咳嗽不闻. 寂然饭毕,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.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,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,过 一时再吃茶,方不伤脾胃.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,不得不随的,少不得一一改 过来,因而接了茶.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,黛玉也照样漱了口.プ手毕,又捧上茶来,这方是吃的 茶.贾母便说:"你们去罢,让我们自在说话儿."王夫人听了,忙起身,又说了两句闲话,方引凤, 李二人去了.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.黛玉道:"只刚念了<<四书>>."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.贾 母道:"读的是什么书,不过是认得两个字,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!"
一语未了,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,丫鬟进来笑道:"宝玉来了!"黛玉心中正疑惑着:"这个宝 玉,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,懵懂顽童?"____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.心中想着,忽见丫鬟话未报 完,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: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,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,穿一件二 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,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,登着青 缎粉底小朝靴.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面如桃瓣,目若秋波.虽怒 时而若笑,即视而有情.项上金螭璎珞,又有一根五色丝绦,系着一块美玉.黛玉一见,便吃一 大惊,心下想道:"好生奇怪,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"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 安,贾母便命:"去见你娘来."宝玉即转身去了.一时回来,再看,已换了冠带:头上周围一转的 短发,都结成小辫,红丝结束,共攒至顶中胎发,总编一根大辫,黑亮如漆,从顶至梢,一串四颗 大珠,用金八宝坠角,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,仍旧带着项圈,宝玉,寄名锁,护身符等物, 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,锦边弹墨袜,厚底大红鞋.越显得面如敷粉,唇若施脂,转盼多情,语 言常笑.天然一段风骚,全在眉梢,平生万种情思,悉堆眼角.看其外貌最是极好,却难知其底细. 后人有<<西江月>>二词,批宝玉极恰,其词曰:
无故寻愁觅恨,有时似傻如狂.纵然生得好皮囊,腹内
原来草莽.潦倒不通世务,愚顽怕读文章.行为偏僻
性乖张,那管世人诽谤!
富贵不知乐业,贫穷难耐凄凉.可怜辜负好韶光,于国于家无望.天下无能第一,古今不肖 无双.寄言纨э
与膏粱:莫效此儿形状!
贾母因笑道:"外客未见,就脱了衣裳,还不去见你妹妹!"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,便 料定是林姑妈之女,忙来作揖.厮见毕归坐,细看形容,与众各别:两弯似蹙非蹙ズ烟眉,一双似 喜非喜含情目.态生两ь之愁,娇袭一身之病.泪光点点,娇喘微微.闲静时如姣花照水,行动处 似弱柳扶风.心较比干多一窍,病如西子胜三分.宝玉看罢,因笑道:"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."贾 母笑道:"可又是胡说,你又何曾见过他?"宝玉笑道:"虽然未曾见过他,然我看着面善,心里就 算是旧相识,今日只作远别重逢,亦未为不可."贾母笑道:"更好,更好,若如此,更相和睦了."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,又细细打量一番,因问:"妹妹可曾读书?"黛玉道:"不曾读,只上了 一年学,些须认得几个字."宝玉又道:"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?"黛玉便说了名.宝玉又问表字. 黛玉道:"无字."宝玉笑道:"我送妹妹一妙字,莫若`颦颦'二字极妙."探春便问何出.宝玉 道:"<<古今人物通考>>上说:`西方有石名黛,可代画眉之墨.'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,用取这两 个字,岂不两妙!"探春笑道:"只恐又是你的杜撰."宝玉笑道:"除<<四书>>外,杜撰的太多,偏 只我是杜撰不成?"又问黛玉:"可也有玉没有?"众人不解其语,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,故问我 有也无,因答道:"我没有那个.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,岂能人人有的."宝玉听了,登时发作起痴 狂病来,摘下那玉,就狠命摔去,骂道:"什么罕物,连人之高低不择,还说`通灵'不`通灵'呢!我 也不要这劳什子了!"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.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:"孽障!你生气,要打骂人 容易,何苦摔那命根子!"宝玉满面泪痕泣道:"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,单我有,我说没趣,如今来 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,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."贾母忙哄他道:"你这妹妹原有这个 来的,因你姑妈去世时,舍不得你妹妹,无法处,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:一则全殉葬之礼,尽你妹 妹之孝心,二则你姑妈之灵,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.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,不便自己夸张之意. 你如今怎比得他?还不好生慎重带上,仔细你娘知道了."说着,便向丫鬟手中接来,亲与他带上. 宝玉听如此说,想一想大有情理,也就不生别论了.
当下,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.贾母说:"今将宝玉挪出来,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,把你林姑 娘暂安置碧纱橱里.等过了残冬,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,另作一番安置罢."宝玉道:"好祖宗, 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,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."贾母想了一想说:"也罢 了."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,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.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 花帐,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.
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: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,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,亦是自幼随身的,名 唤作雪雁.贾母见雪雁甚小,一团孩气,王嬷嬷又极老,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,便将自己身边 的一个二等丫头,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.外亦如迎春等例,每人除自幼乳母外,另有四个教引嬷 嬷,除贴身掌管钗钏プ沐两个丫鬟外,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.当下,王嬷嬷与 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.宝玉之乳母李嬷嬷,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,陪侍在外面大床上.
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,本名珍珠.贾母因溺爱宝玉,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,素 喜袭人心地纯良,克尽职任,遂与了宝玉.宝玉因知他本姓花,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"花气袭人" 之句,遂回明贾母,更名袭人.这袭人亦有些痴处:伏侍贾母时,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,如今服 侍宝玉,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.只因宝玉性情乖僻,每每规谏宝玉,心中着实忧郁.
是晚,宝玉李嬷嬷已睡了,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,他自卸了妆,悄悄进来,笑问:" 姑娘怎么还不安息?"黛玉忙让:"姐姐请坐."袭人在床沿上坐了.鹦哥笑道:"林姑娘正在这里 伤心,自己淌眼抹泪的说:`今儿才来,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,倘或摔坏了那玉,岂不是因我之 过!'因此便伤心,我好容易劝好了".袭人道:"姑娘快休如此,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 还有呢!若为他这种行止,你多心伤感,只怕你伤感不了呢.快别多心!"黛玉道:"姐姐们说的, 我记着就是了.究竟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?上面还有字迹?"袭人道:"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, 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,听得说,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.等我拿来你看便知."黛玉忙止 道:"罢了,此刻夜深,明日再看也不迟."大家又叙了一回,方才安歇.
次日起来,省过贾母,因往王夫人处来,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,又有 王夫人之兄嫂处遣了两个媳妇来说话的.黛玉虽不知原委,探春等却都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所 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,倚财仗势,打死人命,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.如今母舅王子腾得 了信息,故遣他家内的人来告诉这边,意欲唤取进京之意.
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,此回则暂不能写矣.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,贾母万般怜爱,寝食起居,一如宝玉,迎春,探春,惜春三个 亲孙女倒且靠后,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,亦自较别个不同,日则同行同坐,夜则同 息同止,真是言和意顺,略无参商.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,年岁虽大不多,然品格端方, 容貌丰美,人多谓黛玉所不及.而且宝钗行为豁达,随分从时,不比黛玉孤高自许,目无下尘,故 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.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,亦多喜与宝钗去顽.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 忿之意,宝钗却浑然不觉.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,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,视姊妹弟兄 皆出一意,并无亲疏远近之别.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,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.既熟 惯,则更觉亲密,既亲密,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,不虞之隙.这日不知为何,他二人言语有些不 合起来,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,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,前去俯就,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.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,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,请贾母,邢夫人,王夫人等赏花.是日先 携了贾蓉之妻,二人来面请.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,就在会芳园游顽,先茶后酒,不过皆是宁荣 二府女眷家宴小集,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. 一时宝玉倦怠,欲睡中觉,贾母命人好生哄着,歇一回再来.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:"我 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,老祖宗放心,只管交与我就是了."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:" 嬷嬷,姐姐们,请宝叔随我这里来."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,生的袅娜纤巧,行事又温柔 和平,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,见他去安置宝玉,自是安稳的.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.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,画的人物固好,其故 事乃是<<燃藜图>>,也不看系何人所画,心中便有些不快.又有一幅对联,写的是: 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.及看了这两句,纵然室宇精美,铺陈华丽,亦断断不肯 在这里了,忙说:"快出去!快出去!"秦氏听了笑道:"这里还不好,可往那里去呢?不然往我屋里 去吧."宝玉点头微笑.有一个嬷嬷说道:"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?"秦氏笑道:"嗳 哟哟,不怕他恼.他能多大呢,就忌讳这些个!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,虽然与宝叔同年, 两个人若站在一处,只怕那个还高些呢."宝玉道:"我怎么没见过?你带他来我瞧瞧."众人笑 道:"隔着二三十里,往那里带去,见的日子有呢."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.刚至房门,便有一股 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.宝玉觉得眼饧骨软,连说"好香!"入房向壁上看时,有唐伯虎画的<<海棠 春睡图>>,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,其联云: 嫩寒锁梦因春冷,芳气笼人是酒香.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,一边摆着飞燕 立着舞过的金盘,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.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 榻,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.宝玉含笑连说:"这里好!"秦氏笑道:"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 以住得了."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,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.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, 款款散了,只留袭人,媚人,晴雯,麝月四个丫鬟为伴.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,好生在廊檐下看着 猫儿狗儿打架. 那宝玉刚合上眼,便惚惚的睡去,犹似秦氏在前,遂悠悠荡荡,随了秦氏,至一所在.但见朱 栏白石,绿树清溪,真是人迹希逢,飞尘不到.宝玉在梦中欢喜,想道:"这个去处有趣,我就在这 里过一生,纵然失了家也愿意,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."正胡思之间,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: 春梦随云散,飞花逐水流, 寄言众儿女,何必觅闲愁.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.歌声未息,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,蹁 跹袅娜,端的与人不同.有赋为证: 方离柳坞,乍出花房.但行处,鸟惊庭树,将到时, 影度回廊.仙袂乍飘兮,闻麝兰之馥郁,荷衣欲动兮, 听环佩之铿锵.靥笑春桃兮,云堆翠髻,唇绽樱颗兮,榴 齿含香.纤腰之楚楚兮,回风舞雪,珠翠之辉辉兮,满 额鹅黄.出没花间兮,宜嗔宜喜,徘徊池上兮,若飞若扬. 蛾眉颦笑兮,将言而未语,莲步乍移兮,待止而欲行.羡彼 之良质兮,冰清玉润,羡彼之华服兮,闪灼文章.爱彼之貌 容兮,香培玉琢,美彼之态度兮,凤翥龙翔.其素若何, 春梅绽雪.其洁若何,秋菊被霜.其静若何,松生空谷. 其艳若何,霞映澄塘.其文若何,龙游曲沼.其神若何,月 射寒江.应惭西子,实愧王嫱.奇矣哉,生于孰地,来自 何方,信矣乎,瑶池不二,紫府无双.果何人哉?如斯之 美也!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,喜的忙来作揖问道:"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,如今要往那里去?也不 知这是何处,望乞携带携带."那仙姑笑道:"吾居离恨天之上,灌愁海之中,乃放春山遣香洞太 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:司人间之风情月债,掌尘世之女怨男痴.因近来风流冤孽,缠绵于此处, 是以前来访察机会,布散相思.今忽与尔相逢,亦非偶然.此离吾境不远,别无他物,仅有自采仙 茗一盏,亲酿美酒一瓮,素练魔舞歌姬数人,新填<<红楼梦>>仙曲十二支,试随吾一游否?"宝玉 听说,便忘了秦氏在何处,竟随了仙姑,至一所在,有石牌横建,上书"太虚幻境"四个大字,两边 一副对联,乃是: 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.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,上面横书四个大字,道是:" 孽海情天".又有一副对联,大书云: 厚地高天,堪叹古今情不尽, 痴男怨女,可怜风月债难偿. 宝玉看了,心下自思道:"原来如此.但不知何为`古今之情',何为`风月之债'?从今倒要领 略领略."宝玉只顾如此一想,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肓了.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,至两 边配殿,皆有匾额对联,一时看不尽许多,惟见有几处写的是:"痴情司","结怨司","朝啼司"," 夜怨司","春感司","秋悲司".看了,因向仙姑道:"敢烦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玩,不知可 使得?"仙姑道:"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,尔凡眼尘躯,未便先 知的."宝玉听了,那里肯依,复央之再四.仙姑无奈,说:"也罢,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." 宝玉喜不自胜,抬头看这司的匾上,乃是"薄命司"三字,两边对联写的是: 春恨秋悲皆自惹,花容月貌为谁妍. 宝玉看了,便知感叹.进入门来,只见有十数个大厨,皆用封条封着.看那封条上,皆是各省 的地名.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,遂无心看别省的了.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 云:"金陵十二钗正册".宝玉问道:"何为`金陵十二钗正册'?"警幻道:"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 之册,故为`正册'."宝玉道:"常听人说,金陵极大,怎么只十二个女子?如今单我家里,上上下 下,就有几百女孩子呢."警幻冷笑道:"贵省女子固多,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.下边二厨则又次 之.余者庸常之辈,则无册可录矣."宝玉听说,再看下首二厨上,果然写着"金陵十二钗副册", 又一个写着"金陵十二钗又副册".宝玉便伸手先将"又副册"厨开了,拿出一本册来,揭开一看, 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,又非人物,也无山水,不过是水墨ч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.后有几 行字迹,写的是: 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.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.风流灵巧 招人怨.寿夭多因毁谤生,多情公子空牵念. 宝玉看了,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,一床破席,也有几句言词,写道是: 枉自温柔和顺,空云似桂如兰, 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.宝玉看了不解.遂掷下这个,又去开了副册厨门,拿起一本 册来,揭开看时,只见画着一株桂花,下面有一池沼,其中水涸泥干,莲枯藕败,后面书云: 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. 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.宝玉看了仍不解.便又掷了,再去取"正册"看,只见头 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,木上悬着一围玉带,又有一堆雪,雪下一股金簪.也有四句言词,道是: 可叹停机德,堪怜咏絮才. 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.宝玉看了仍不解.待要问时,情知他必不肯泄漏,待要丢下,又不 舍.遂又往后看时,只见画着一张弓,弓上挂着香橼.也有一首歌词云: 二十年来辨是非,榴花开处照宫闱. 三春争及初春景,虎兕相逢大梦归.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,一片大海,一只大船,船中有 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.也有四句写云: 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于末世运偏消. 清明涕送江边望,千里东风一梦遥.后面又画几缕飞云,一湾逝水.其词曰: 富贵又何为,襁褓之间父母违. 展眼吊斜晖,湘江水逝楚云飞.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,落在泥垢之中.其断语云: 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. 可怜金玉质,终陷淖泥中.后面忽见画着个恶狼,追扑一美女,欲啖之意.其书云: 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. 金闺花柳质,一载赴黄粱.后面便是一所古庙,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经独坐.其判云: 勘破三春景不长,缁衣顿改昔年妆. 可怜绣户侯门女,独卧青灯古佛旁.后面便是一片冰山,上面有一只雌凤.其判曰: 凡鸟偏从末世来,都知爱慕此生才. 一从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.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,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.其判云: 势败休云贵,家亡莫论亲. 偶因济刘氏,巧得遇恩人.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,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.也有判云: 桃李春风结子完,到头谁似一盆兰. 如冰水好空相妒,枉与他人作笑谈.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,有一美人悬梁自缢.其判云: 情天情海幻情身,情既相逢必主淫. 漫言不肖皆荣出,造衅开端实在宁. 宝玉还欲看时,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,性情颖慧,恐把仙机泄漏,遂掩了卷册,笑向宝玉 道:"且随我去游玩奇景,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!" 宝玉恍恍惚惚,不觉弃了卷册,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.但见珠帘绣幕,画栋雕檐,说不尽那 光摇朱户金铺地,雪照琼窗玉作宫.更见仙花馥郁,异草芬芳,真好个所在.又听警幻笑道:"你 们快出来迎接贵客!"一语未了,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,皆是荷袂蹁跹,羽衣飘舞,姣若春 花,媚如秋月.一见了宝玉,都怨谤警幻道:"我们不知系何`贵客',忙的接了出来!姐姐曾说今 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,故我等久待.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?" 宝玉听如此说,便吓得欲退不能退,果觉自形污秽不堪.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,向众姊妹 道:"你等不知原委: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,适从宁府所过,偶遇宁荣二公之灵,嘱吾云:`吾 家自国朝定鼎以来,功名奕世,富贵传流,虽历百年,奈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者.故遗之子孙虽多, 竟无可以继业.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,禀性乖张,生性怪谲,虽聪明灵慧,略可望成,无奈吾家运 数合终,恐无人规引入正.幸仙姑偶来,万望先以情欲声色z等事警其痴顽,或能使彼跳出迷人 圈子,然后入于正路,亦吾兄弟之幸矣.'如此嘱吾,故发慈心,引彼至此.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 女子之终身册籍,令彼熟玩,尚未觉悟,故引彼再至此处,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,或冀将来一 悟,亦未可知也." 说毕,携了宝玉入室.但闻一缕幽香,竟不知其所焚何物.宝玉遂不禁相问.警幻冷笑道:" 此香尘世中既无,尔何能知!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,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, 名`群芳髓'."宝玉听了,自是羡慕而已.大家入座,小丫鬟捧上茶来.宝玉自觉清香异味,纯美 非常,因又问何名.警幻道:"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,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,此茶名 曰`千红一窟'."宝玉听了,点头称赏.因看房内,瑶琴,宝鼎,古画,新诗,无所不有,更喜窗下亦 有唾绒,奁间时渍粉污.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,书云: 幽微灵秀地,无可奈何天.宝玉看毕,无不羡慕.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:一名痴梦仙姑,一名 钟情大士,一名引愁金女,一名度恨菩提,各各道号不一.少刻,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,设摆酒馔. 真是:琼浆满泛玻璃盏,玉液浓斟琥珀杯.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.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, 异乎寻常,又不禁相问.警幻道:"此酒乃以百花之蕊,万木之汁,加以麟髓之醅,凤乳之ш酿成, 因名为`万艳同杯'."宝玉称赏不迭. 饮酒间,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,请问演何词曲.警幻道:"就将新制<<红楼梦>>十二支演上 来."舞女们答应了,便轻敲檀板,款按银筝,听他歌道是: 开辟鸿蒙......方歌了一句,警幻便说道:"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,必有生旦净末 之则,又有南北九宫之限.此或咏叹一人,或感怀一事,偶成一曲,即可谱入管弦.若非个中人, 不知其中之妙.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.若不先阅其稿,后听其歌,翻成嚼蜡矣."说毕,回头命小 丫鬟取了<<红楼梦>>原稿来,递与宝玉.宝玉接来,一面目视其文,一面耳聆其歌曰: <<红楼梦引子>>开辟鸿蒙,谁为情种?都只为风月情浓.趁着这奈何天,伤怀日,寂寥时,试 遣愚衷.因此上, 演出这怀金悼玉的<<红楼梦>>. [终身误]都道是金玉良姻,俺只念木石前盟.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,终不忘,世外仙姝 寂寞林.叹人间,美 中不足今方信.纵然是齐眉举案,到底意难平. [枉凝眉]一个是阆苑仙葩,一个是美玉无瑕.若说 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,若说有奇缘,如何心事终虚化?一个枉自嗟呀,一个空劳牵挂.一 个是水中月,一个是镜中 花.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,怎经得秋流到冬尽,春流到 夏! 宝玉听了此曲,散漫无稽,不见得好处,但其声韵凄惋,竟能销魂醉魄.因此也不察其原委, 问其来历,就暂以此释闷而已.因又看下道: [恨无常]喜荣华正好,恨无常又到.眼睁睁,把万事 全抛.荡悠悠,把芳魂消耗.望家乡,路远山高.故向爹娘 梦里相寻告:儿命已入黄泉,天伦呵,须要退步抽身早! [分骨肉]一帆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. 恐哭损残年,告爹娘,休把儿悬念.自古穷通皆有定, 离合岂无缘?从今分两地,各自保平安.奴去也,莫牵 连. [乐中悲]襁褓中,父母叹双亡.纵居那绮罗丛,谁知娇 养?幸生来,英豪阔大宽宏量,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. 好一似,霁月光风耀玉堂.厮配得才貌仙郎,博得个地久天 长,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.终久是云散高唐,水涸湘江. 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,何必枉悲伤! [世难容]气质美如兰,才华阜比仙.天生成孤癖人皆 罕.你道是啖肉食腥膻,视绮罗俗厌,却不知太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.可叹这,青灯古殿人 将老,辜负了,红粉朱楼 春色阑.到头来,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.好一似,无瑕白 玉遭泥陷,又何须,王孙公子叹无缘. [喜冤家]中山狼,无情兽,全不念当日根由.一味的 骄奢淫荡贪还构.觑着那,侯门艳质同蒲柳,作践的,公府 千金似下流.叹芳魂艳魄,一载荡悠悠. [虚花悟]将那三春看破,桃红柳绿待如何?把这韶 华打灭,觅那清淡天和.说什么,天上夭桃盛,云中杏蕊多. 到头来,谁把秋捱过?则看那,白杨村里人呜咽,青枫林下 鬼吟哦.更兼着,连天衰草遮坟墓.这的是,昨贫今富人劳 碌,春荣秋谢花折磨.似这般,生关死劫谁能躲?闻说道, 西方宝树唤婆娑,上结着长生果. [聪明累]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.生前心已碎,死后性空灵.家富人宁,终有个 家亡人散各奔腾.枉费 了,意悬悬半世心,好一似,荡悠悠三更梦.忽喇喇似大厦倾, 昏惨惨似灯将尽.呀!一场欢喜忽悲辛.叹人世,终难定! [留余庆]留余庆,留余庆,忽遇恩人,幸娘亲,幸娘 亲,积得阴功.劝人生,济困扶穷,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!正是乘除加减,上有 苍穹. [晚韶华]镜里恩情,更那堪梦里功名!那美韶华去之何迅!再休提锈帐鸳衾.只这带珠冠, 披凤袄,也抵不了 无常性命.虽说是,人生莫受老来贫,也须要阴骘积儿孙. 气昂昂头戴簪缨,气昂昂头戴簪缨,光灿灿胸悬金印,威赫 赫爵禄高登,威赫赫爵禄高登,昏惨惨黄泉路近.问古来将 相可还存?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. [好事终]画梁春尽落香尘.擅风情,秉月貌,便是败 家的根本.箕裘颓堕皆从敬,家事消亡首罪宁.宿孽总因 情. [收尾.飞鸟各投林]为官的,家业凋零,富贵的,金 银散尽,有恩的,死里逃生,无情的,分明报应.欠命的,命已还,欠泪的,泪已尽.冤冤相报 实非轻,分离聚合皆前定. 欲知命短问前生,老来富贵也真侥幸.看破的,遁入空门,痴 迷的,枉送了性命.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 歌毕,还要歌副曲.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,因叹:"痴儿竟尚未悟!"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 唱,自觉朦胧恍惚,告醉求卧.警幻便命撤去残席,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,其间铺陈之盛,乃 素所未见之物.更可骇者,早有一位女子在内,其鲜艳妩媚,有似乎宝钗,风流袅娜,则又如黛玉. 正不知何意,忽警幻道:"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,那些绿窗风月,绣阁烟霞,皆被淫污纨э与那些 流荡女子悉皆玷辱.更可恨者,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,皆以`好色不淫'为饰,又以`情而不淫'作 案,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.好色即淫,知情更淫.是以巫山之会,云雨之欢,皆由既悦其色,复恋 其情所致也.吾所爱汝者,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" 宝玉听了,唬的忙答道:"仙姑差了.我因懒于读书,家父母尚每垂训饬,岂敢再冒`淫'字. 况且年纪尚小,不知`淫'字为何物."警幻道:"非也.淫虽一理,意则有别.如世之好淫者,不过 悦容貌,喜歌舞,调笑无厌,云雨无时,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,此皆皮肤淫滥之 蠢物耳.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,吾辈推之为`意淫'.`意淫'二字,惟心会而不可口传,可 神通而不可语达.汝今独得此二字,在闺阁中,固可为良友,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,百口嘲 谤,万目睚眦.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,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,见弃于世道,是以特 引前来,醉以灵酒,沁以仙茗,警以妙曲,再将吾妹一人,乳名兼美字可卿者,许配于汝.今夕良 时,即可成姻.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,何况尘境之情景哉?而今后万万解释, 改悟前情,留意于孔孟之间,委身于经济之道."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,推宝玉入房,将门掩上 自去. 那宝玉恍恍惚惚,依警幻所嘱之言,未免有儿女之事,难以尽述.至次日,便柔情缱绻,软语 温存,与可卿难解难分.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,忽至一个所在,但见荆榛遍地,狼虎同群,迎 面一道黑溪阻路,并无桥梁可通.正在犹豫之间,忽见警幻后面追来,告道:"快休前进,作速回 头要紧!"宝玉忙止步问道:"此系何处?"警幻道:"此即迷津也.深有万丈,遥亘千里,中无舟楫 可通,只有一个木筏,乃木居士掌舵,灰侍者撑篙,不受金银之谢,但遇有缘者渡之.尔今偶游至 此,设如堕落其中,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."话犹未了,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,竟有许多 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.吓得宝玉汗下如雨,一面失声喊叫:"可卿救我!"吓得袭人辈众丫鬟 忙上来搂住,叫:"宝玉别怕,我们在这里!"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,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,因 纳闷道:"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,他如何知道,在梦里叫出来?"正是: 一场幽梦同谁近,千古情人独我痴.